真是奇了，这个风山最有天赋的孩子，修为最高，剑法超绝，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还是在风山教导不当，没注意到他的难题？风屿落心慌，忍不住追问。
山无州很为难，但看到师祖担心的样子，觉得暖和，紧绷的弦一松，声音低沉慢吞吞道：“看到祖师爷跟我说永别，然后进到画里了。”
“……”风屿落叫苦，天劫出意外，还真给这小子整出阴影了。
目光落到人像上，每个人脸上的惶恐，风屿落后觉道：“是恐惧，这些人应是看到了内心最怕的东西，所以被拖入画中。”
山无州立刻道：“那你别往那方面想！”
风屿落有点兴奋：“你快想最害怕的事！”
山无州：“？”
风屿落摩拳擦掌：“只要我们也被拖进去，就能把其他人救出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就是祖师爷水平，被雷劈过后好像还降了一点。
山无州道：“人分别在八扇屏面上，而不是一幅画里，那这八个人应该不在一起，我们进去，也会在单独的地方。”
风屿落“哦”一声放下袖子，毫无负担地继续找眼睛。
山无州去看墙上的画。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是展示了所有画作，后来才有一瞬间幻象。
那么其他人进来，也有这样差不多的过程。
按理说，人内心的最大恐惧，是需要诱发的，即有一个契机让人想起害怕的事。就算是鬼魅通天，也不可能说一眼洞穿别人内心。
他记得刚刚是看了山水画作，回头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突然看到幻象的。
这不知道谁，把人弄到这里，通过画画给人看最恐怖的东西，趁人心神大乱把人拖进画里。
山无州是修道人，没有太多想象力，就在谜面上找答案，觉得应是妖魔拿人恐惧练功。便说给师祖听。
看画不容易，许多墨团很深，对着烛火来回倒，风屿落眼睛都要瞎了，苦中作乐的是徒孙的解谜想法，还挺招笑的。
山无州在修道多天赋异禀，在生活上就多呆萌可爱。天才总要缺点灵窍。
朴实无华地放下画纸，又任劳任怨拿起新的。实干派认为，只要把地上的都看完，一定能找到答案。
风屿落将画纸对上烛火，蓦地一怔。
脊背被万条毒蛇爬过，留下恶心的凛冽。
没有找到相似的，也不用再看剩下的了，风屿落确定，这就是缺少的那双眼睛。
黑洞洞里，飘出啃人恶意。
风屿落赶紧将之画下来，拼凑出完整的一张脸，可刚要举起来观看，周边狂风大作，墙上画作翻飞，无数黑影从画中涌出，亮出利爪扑向风屿落。
风屿落两脚一蹬，后滑躲开。
这么迫不及待，说明画对了。
山无州拔出佩剑，斩碎黑影，风屿落身后画作里跑出更多黑影，风屿落翻身滚到风屿落身边，薅起祖师爷，剑招翻飞。
黑影被斩碎干净，风屿落刚站稳，一股力推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糖画摊的大爷疑惑道：“两位买还是不买啊？”
风屿落扯正衣领，左右看看，香囊摊搁旁边，出来错位了，拿了两文钱给人家。
没有被拖进画里，而是被推出来了，什么意思，不稀罕他俩？
山无州接过糖龙，愣了一下，嘴角勾起笑容。看得风屿落后悔又头疼，笑成这样，难道平时苛待他了？这个混小子。
两人移步旁边商量。
画师，暂且称幕后黑手为画师，惧怕憎恨风屿落画出来的这个人，猜想，画师被这人杀了，死后怨念不散，故而作祟迫害无辜人，想积攒力量，朝这个人报仇。
山无州觉得师祖推测的有道理，比他的靠谱。
现在，根据画像，找到这个人，查清缘由，化解怨念，救出无辜的人，事情就解决了。简单。
风屿落自信地举起画像一看，呆住了。
“不对啊，这只是个孩子吧？”
虽然面相阴沉可怖，眼里有浓重怨恨，可确实是个孩子，最多八九岁的小女孩。
风屿落拍脑袋，想自己是不是画错了。山无州看了画像，闭眼，神识扫过大街，说没找到。
“没找到？那就是她了，她在画室里。”
山无州再次施法进入画室。
有变化的是屏风里的人像，发现八人挣扎地更厉害了，脸有痛苦之意，挤压在屏面上，衣服也浸出了血色。
风屿落急得磨牙，这八人一定遭受了非人折磨，得赶紧找到办法。
被憎恨的人是个八九岁的孩子，那画师年纪也差不多，画作技法生疏就说得通了，孩子画的，画师和人像是一个人。
可一个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怨念和本事？
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风屿落心里一动，看看满屋画作，又跑到屏风那观察，看到八个人面相，或多或少有点刻薄。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这孩子想学画画，可能家里不支持，她便自己尝试，为此遭到了各种打击批评。小孩子嘛，总会被大人用来立威的。
这孩子被批评过重，内心承受不了，怨念凝聚在这里，将以往刻薄的人拖进来折磨。
而背后给她力量的，就是香炉里的妖邪。
元宝！风屿落咬牙切齿。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元宝这妖邪，专攻人心，靠恶念戏弄打发时间，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天雷也没辙，就暂时把它埋在地里了，设八重法阵，谁知跑了！
风屿落要晕，强撑着把猜测说了。暂时没说元宝的存在。
山无州听了觉得靠谱，就是疑惑一点，为什么把自己的脸各种变化隐藏在墨团中？那种恨意就像要杀人似的。
风屿落捂着心口缓过来，道：“画师就是她。很多人在遭受重大挫折后，除了恨别人，潜意识最恨的会是自己。觉得自己不好，才会遭受挫折，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山无州哑然，刚刚师祖脸被划伤时候，他也非常憎恨自己。
既然外面没找到，那小孩就在这里。
山无州眼神冷下来，准备掀屋子找人。
风屿落拦下她，不想再用粗暴的方式吓唬她，取下一幅画，夹起声音。
“小宝，我觉得你画的很好，你看这幅，孔雀羽毛根根分明，你这个年纪能画出来绝对很厉害了，你出来好吗，我请名师教你画画。”
无人回应。
风屿落又道：“那些刻薄你画画的人，我帮你揍一顿。我绝对站你这边。”
山无州褪去凶狠，无声笑了。
空间里回荡起哈哈笑声。
风屿落一激灵，是元宝那个狗东西。
随即笑声变成孩子音，屏风后多出了长长的影子，缓缓走出来，冲他们歪头一笑。
那个小女孩。现在没有那种戾气。
风屿落蹲下身，温柔道：“你好，我叫风屿落，是个道士，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尽可能答应你，放了那些人好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平等交流，祖师爷带娃有一套。
小女孩样子很可爱，声音甜甜的：“你们怎么会闯进来，你们没做那样的事，不用进来的。”
“什么事？”
小女孩呆了一瞬，忽然蹲下抱住头，黑气从眉间流窜出来，痛苦嘟囔道：“快走吧，快走吧。”
风屿落急切喊道：“你别怕，我也可以教你的，我画画水平也还行。”
小女孩却突然落泪，转头看向他：“我不想画画的。”
什么？
风屿落疑惑，黑气如刀切割过来，山无州施法回击，道：“我可以强行破开。”
风屿落看山无州游刃有余，便摆摆手：“这孩子才八岁，有这么重的念头绝不寻常，得小心，不然孩子一生毁了。可惜只知道她憎恨自己，跟画画有关……我再试一次。”
山无州：“好。”
但很快，山无州脸色一沉，风屿落叶感受到了，黑气威力更厉害了，山无州因为忍让，胳膊衣服被划伤了几道。
原来数次安然无恙的画作也遭了殃，画纸翻飞被切成碎片洒落，墙面有千刀万剐似的，留下沟壑，切口处汩汩冒血，难以忍受的苦涩酸味弥漫开来。
“奇怪。”
小女孩突兀尖叫起来，
风屿落看见她身上居然出现了切割伤。
他扑过去想要挡黑气，东张西望，这不是山无州弄出来的，他有分寸，这里还有别的威胁在。
他刚刚也感受到了，两股力量在对抗。山无州暂时分不清哪边归哪边，动作有些迟疑，难免也被伤到了。
“山无州，你小心！”
小女孩蜷缩自己，在竭力对抗。
在这个小女孩的地盘上，别的力量竟然能有压过她的气势，风屿落无端感到不舒服。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人为自己建造的安全屋，是人心最难以进入的地方，比如风屿落和山无州，来回折腾许久，也没能知道小孩内心秘密。但这个威胁能在她的自我保护中冲撞厮杀，着实可怕。
矛盾重重，它是怎么进来的呢？
担心小孩，也担心山无州，心神正乱，陡然想起那八个人，担心屏风被扫到，着急去看。
那屏面偶尔鼓包，里面的人已经挣扎到快要出来了，人的毅力有时可撼动乾坤，如此困境不忘坚强自救，真佩服。
“……”
风屿落张了张口，觉出不对了，不会是这八个人在和小孩的意识厮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