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今天于文菌没来吗?”
“说是发烧请假了。”
昨晚接到班主任李耀确认电话的唐清风虽然有些不明状况,但还是帮影玖圆了谎。
而在等了一夜没等到影玖后,她很干脆地替影玖请了病假。
“又发烧?她之前寒假好像也是?”
“不知道。可能身子比较弱吧。”
而知道这个消息后的林逸萱,后知后觉才想起来昨天她帮影玖订了动车和飞机票。
嗯。她不会是请病假出去旅游了吧?
—
现在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影玖正行走在燕京梅霖中学的校园内,光明正大地。
早上五点抵达燕京,下了飞机后影玖立即打滴前往于文菌家曾在燕京的旧居。
花园小区9栋401的户主早已换了人,室内的家居摆设甚至连墙纸地板都被换新了。
影玖本着来了就不放过的原则还是搜了一遍401,还趁着天色尚早在于文菌小时候经常对话的树下挖了一圈坑。
也有人是会把秘密埋在树下的。
影玖曾跟踪过一个书生,明面上他与小姐碍于世俗不能见面,两人就将心中的爱语写在纸上藏进两人初遇的柳树下以此传信诉请。
小姐不知道的是,她爱的书生是个叛国的贼人,他正是利用与小姐的书信交流不会惹人起疑而暗中与敌国的间谍传递消息。
那日影玖自然是将书生叛国的罪行抓了个正着,将其扭送进了暗卫阁审讯司。
可惜于文菌并没有在树下藏秘密或是日记的习惯。
不大的旧居影玖三两下搜查了个干净,于是很迅速的影玖很迅速地出现在了梅霖中学,于文菌曾就读的高中。
“诶你看,那个人穿的校服是周边哪个的?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欸。等等,我怎么觉得她有些眼熟啊?”
在周遭的议论声里,影玖被走出来的于文菌前班主任很欣喜地迎进了办公室。
她之前已经敛气将学校上上下下查看过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或者可以称得上信仰祭祀的地方。
现在她需要从他人的言语里找出可能的蛛丝马迹。
请影玖坐下,倒了两杯热水过来的前班主任很是感慨地开口了,“文菌你突然转学真的吓到了很多人。班里的同学都不停问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没事,她们还不信,偷偷要给你筹钱治癌症呢。我要是再晚一点发现,她们都要到海城找你了。”
“你不在的这些天,小梅和小林都有些松懈了,她们一直暗暗跟你较劲来着。开学的周测有几个孩子发挥不错,你知道的......”
影玖不明白前班主任为什么要跟她聊这些,容婉的资料上不是说高中的一年半于文菌都是独来独往的吗?
为什么感觉大家都很喜欢她?
影玖很沉默,不过班主任很习惯于文菌的沉默了,依旧滔滔不绝地跟她讲着她不在后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在跟毕业多年后回访母校的得意学生絮叨她的后辈们。
当你跟于文菌相处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向她倾诉,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独来独往降低着存在感的于文菌并不是与人断联,她寡言少语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并提出建设性的意见。
她身上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成熟,这种沉稳对老师来说是得力的助手,是可以讨论学生问题的干将,对同一年纪的孩子来说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样的于文菌回归校园,听到消息的任课老师纷纷赶了过来,渐渐地,影玖身边就围了一群和善的老师。
你一言我一语的,老师们关心着于文菌的近况。
在影玖提及曾经,问起以前的时候,她们也用一种怀念和感慨的语气说着一些与于文菌有关而影玖毫不关心的事。
深处这样善意的漩涡里,如之前一般的无力感又一次轻柔而强硬地将影玖吞没。
有一个声音问她:不觉得这样的场景和对话似曾相识吗?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你明明知道的,她明明知道的,知道症结所在。
却还在这逃避似的重复着无用功。
“文菌啊,老师想了很久,还是想问问,你究竟为什么转......”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他也可以帮忙想想办法的,这也是其他很多老师的想法。
可惜还没等他说完,刚刚还坐着安安静静的女孩眨眼间就夺门而出了。
“学啊。”
将最后的两个字说完,老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能问到。
孩子太有主见的烦恼就是不太依靠大人啊。
—
能不能再穿越第二次?
这就要知晓第一次穿越的原因,知晓更多于文菌的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影玖一直是这么行动的。
可如果不是穿越呢?
是精神分裂妄想。
不,她是影玖。
冷静下来,影玖。
道法的警示还在,说明一切还有转机。
转机在哪里?
于文菌是如何知晓另一个世界的她的?
在这个世界的几个月足够让影玖意识到这是一个“科学”的世界,没有所谓“超现实”的力量存在,科技也还远未发达到比肩神明。
由“科学”这一概念衍生出来的就是逻辑。
推理陷入了死胡同,如果发生的一切不能用正常的逻辑来推断,那就只能往“非科学”的力量推测。
未知的力量。是什么?信仰的力量吗?
可是她并没有发现疑似信仰祭祀的场所。
直觉告诉影玖,这个思路也是错的。
破局的关键就在她自己身上。
可是她又有什么呢?她又算是什么?
一个暗卫,有着一面不知有什么用的镜子。
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
这正是影玖所逃避的,人总是很难直面自己的难堪。
即便是曾经木讷的影玖,又何尝不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逃避?
脱离了白皇后,脱离了那个体系成熟的暗卫组织的影玖毫无用处,一事无成。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觉得知识就是力量,想着多学习,多知道些难得且珍贵的知识,她就能变得像白皇后、陛下、何道人,或者一切她暗中憧憬的人那样厉害。
可惜在这里她一样一无是处。
不,就算还在大景,她也同样一事无成。
“唉,你咋撞人呢?”
“小姑娘,走路看着些走啊。”
现实中的影玖行走在街头,意识中的她在记忆里奔跑。
“施主,嘘,我偷拿了厨房的糖你可别告诉师父。给,分你一半。”
“又见面了,小姑娘。春风好时节,这次给你讲讲杏仙儿和桃仙儿的故事吧。”
“云玖,我和云鸢明日大喜,记得来喝酒,别又藏起来啦!”
“喂,你,干什么的?”
“......”
“施主快看!树下藏了......”、“小姑娘,上次讲了十二花信的哪个你可还记得?”、“云玖,你怎么又藏树洞里了?” 、“喂你,给小爷我瞧好了!”
......
“茵茵。”
过往的那些人,被记忆刻意淡化的语句在影玖直视自己的时候化作纠缠不清的阴影缠缚着她,叫她一定将心中的喜悦、愧疚、难过、伤感等情绪一并剖析个明白。
“施主”,“小姑娘”,“喂”,“施主”,“云玖”,“喂”,“施主”......
一个个人影在她眼前晃过,这一声声呼唤犹如紧箍咒般念得影玖头疼。
别喊了,别喊了,那些人都不是她,不是我,不是!
别再来找我......
不要哭。都是假的,毕竟,那时的你们都没哭。
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工具,相反影玖天生的是一个敏感的孩子,那些年为了保护自己而刻意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影玖深深低垂下脸,仿佛面部神经失调,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小玖儿,这次任务只许成功。”
是。只许成功。
“茵茵。”
茵茵?
影玖恍然记起了九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在长长的廊道上跑啊跑,周遭都是尖叫与求饶,宅子的四处起了火,带刀的侍卫不由分说地闯进来杀人。
九岁的她很害怕也很心慌,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要去抓住些什么,但她知道要快,再快,再快一点!
“唰——!”
被斩首的头颅从影玖眼前划过,喷洒的鲜红血液刺激了女孩,她终于支撑不住不住地跌坐干呕,吐了一手的酸水。
泪水与汗水模糊了视线,在倒下之前影玖想,
对不起,她没能救下妈妈。
意识残留间,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嗯?镜子?留下吧,放你那。”
嘘,嘘!别再来找她。
对不起,她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是她放走了白鹰导致任务失败,白皇后才会被人下毒身亡。
明明他说过,只许成功。
她还是失败了。
努力回去回不去,她又要害陛下身亡了。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她最想质问的人不是害她至此的于文菌,是她自己。
为什么这么没用的人是她自己?
不敢直面自己的情感,把万无一失的事情搞砸,独自一人就毫无办法......
在这个钢铁丛林的世界,她孤立无援,她是笼中的困兽。
小小的影玖因为胆怯和恐惧被困在了暗卫营的铁笼里,一直没能长大。
情绪到达一个临界点时,影玖知道一切无力回天了。
明明她按照道法的示警和直觉的指引在努力寻找自己身上的突破点了。
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
现在,她只有等待一个结果。
等到陛下身死,她亦因禁咒的效果同亡。
那面星云水纹会稽镜,她的气化形,不知何时现了形,此刻正高悬在她的身后。
看着飞奔向她的于家夫妇,被唐清风搂进怀里时影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啊,她怎么忘了这两个人?
最有可能知晓于文菌计划的,不正是她朝夕相处的父母吗?
为什么忘记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意识把他们当作自己人而不是敌人的?
是因为从初见起他们就一直在提供帮助吗?是因为她把他们当作了“家人”?
即便她一声“妈妈”和“爸爸”也未曾喊出口。
连这一点也算计到了吗?
于文菌,你对我的了解究竟有多么可怕。
—
“啊啊,结束了吗?结果你没能回来啊。”
那个一个时辰前开始就跳动得越来越剧烈的左心随着战场逐渐进入尾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了。
今天是于文菌第一次动手杀人,第一下的时候她还有些不熟练将匕首卡在人骨头里拔不出来,第二下的时候就很顺畅了。
可能是在回溯影玖过去的同时她也真情实感地杀过许多人了吧,她并不感到恶心、恐惧、害怕什么的。
甚至说,感应到左心越来越剧烈的跳动,她杀人杀得更加兴奋了。
因为心脏跳动得越剧烈,代表着小玖越想见到她。
即便这个思念是带着杀意的。
“阿玖姐姐,我们该集合了。”
“来啦。”
嫌弃地甩掉手上人头,于文菌拿衣摆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轻轻哼着小曲往回走。
刀尖舔血的生活意外的还不赖嘛。
十五月圆,终局之战定局,好事已成。(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