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罗敏娟和向义昭离开审讯室,隔壁旁听的众人自然也一同返回大办公室,决定再重头盘一盘手里头从【荣福斋】收集来的证据,此刻所有人都有隐隐的预感,他们距离找到关键证据和真相是越来越近了。习惯性地为众人断后的欧仲霖走到半路,突然抛下大部队独自折返,一回到审讯室果然就瞧见魏茗芳有些虚脱地依靠在椅背上,面色也比之前惨白;她听到开门声,身子又自动支起来,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保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但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欧仲霖眼里。魏茗芳抬头看着面前欧仲霖高大的身形,淡淡地谢过欧仲霖给她点的夜宵,然后就静坐着不说话,等待对方出招;欧仲霖虽表面淡定,但其实心里头比谁都焦急,确认室内的监听设备已经关闭,眼下他也不再废话,开门见山,说道【魏茗芳,你是港南区“今生同行”丧偶失独匿名互助会的与会人员吧?其实下午我们去拜访过安老师,安辰,就是那个互助会的志愿者;你或许不记得他了,他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倒是对你印象挺深刻的。安老师提到一个多月前、具体来说是十一月八号,立冬那天,你在互助会的分享环节后找他占卜过;当时你提到自己有实打实的证据,不对、你的意思是说,即使你有什么实证也扳不倒“对方”,没错吧?你跑去食堂和医院做兼职都是为了调查背后的黑幕,既然做了一段时间就匆匆走了,说明你已经收集到了某些能坐实对方在触犯法律的罪证,我这么推测也没错吧?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换;你把吴家名下相关产业的犯罪证据拿出来,接下来让我们警方和政府相关部门全面接手,这些事情背后的黑幕我们一定彻查到底,如若吴家的犯罪事实确实成立,我们绝不姑息。眼下你的病情我们都知道了,虽然不想说得那么直白难听,但你真的没多少时间了,不然你也不会在十月下旬才确诊胃癌晚期,十二月底就急着亲自动手投毒,是吧?】欧仲霖再凑近魏茗芳一点儿,低声道【说句实在的,现在吴家这支能管事的都死差不多了,正是趁乱给他们致命一击的时候。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芳姐你不会不懂;你交出手中收集到的证据,正好能对推动一团浆糊的吴家倒台起个带头作用,我想随后就会有不少人接连站出来狠狠地踩上吴家几脚,直到踩死他们、彻底瓜分他们为止;这样一来,说不定芳姐你活着的时候,还能在牢里或者医院里最后看一眼吴氏集团被法办的大新闻呢?至于给吴家那谁食物投毒的小事儿,你也顺便招了吧,说说自己到底是如何作案的。你报仇、我办案,我们互相帮助,这笔买卖,你不算亏。】
自打听到安辰的名字从欧仲霖嘴里蹦出来,魏茗芳好像就陷入了某种回忆,她似乎根本没听到欧仲霖后续的长篇独角戏和提问,或者说是无伤大雅的“交易”,而是轻声道【哦,安辰啊,欸,那小伙子人真不错,我当然记得他,说来我前后也麻烦了他几次呢。我看其他来做志愿者的年轻人,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的,其实基本都是来走个过场、顺便蹭一顿饭,对我们这些人的态度挺敷衍的,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看他们那样儿啊,好像就是特地来听听别人家的伤心事和八卦当个消遣和笑话,以后能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啥的;别提什么真心帮助别人了。。。】魏茗芳一顿,又道【安辰那小伙子确实和旁人不一样,他虽然面上一向冷冷淡淡的,可说话做事的性子特别认真、也特别真诚;之前我观察他有一阵了,他做志愿者,每次来得比其他几个什么咨询师疗愈师,都要早一点,就是怕其他志愿者忙不过来,特意来帮助布置场地、分发材料,吃饭也是积极帮大家摆餐具,有时还自掏腰包给大家带零食。每次活动快结束了大家都赶着走,但只要有人过来临时请他占一卦,他顶多看一眼时间就留下了、要不然他就挂个电话推掉其他安排,对我们互助会里的人他从来都不拒绝,也从来没有抱怨过。经常还在活动后帮着整理场地的桌椅,打扫卫生;他这么好脾气的志愿者,不多见。我就是觉得他可靠,才想和他聊聊天,也没想他能说些什么东西来解决我的问题和痛苦;不过他每次讲的话仔细琢磨琢磨倒挺有道理的,跟武侠小说里活了几辈子的前辈高人似的、还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会说的话。】
魏茗芳好像又听到了欧仲霖的提议,抬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满眼尽是不屑的讥笑,转而满不在乎地回道【哦?欧警官你想要吴家违法犯罪的证据?可这有没有的,我说了也不算啊;安辰那小伙子,他就是听我发发牢骚而已,他说的话就更不数不得数了。如果你真想要什么证据啊,啧,那得多卖卖力气,拿出点实力来给我看看;如果真有什么食堂和医院的黑幕,那也得交给有能力有魄力还有手段的人,而不是可能和吴家那些败类狼狈为奸同流合污的垃圾!欧警官,我这么说,你也觉得很合理吧?如果连嫌疑人到底是怎么投毒这点小手段都看不透查不清楚,那不是草包又是什么?吴家这么大的案子,他们背后和上面到底有什么力量,谁知道呢;我怕你们最后兜不住啊。。。】魏茗芳也稍稍抬起身子,声音尖锐而空洞,轻声嗤笑道【欧警官,你心里比我更明白,两起集体诉讼官司,最终原告方败诉、吴家大获全胜、连代理律师都纷纷转行,吴家的律师团,粤港首屈一指的宏泰沣律所,在这其中当然功不可没,明里暗里都应该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了吧。而你嘛,这位殴大律师家的公子哥,要我信你不是和吴家一伙儿的,难道不该拿出点实力和诚意来看看么?】二人争锋相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欧仲霖也无话可说无计可施了;心里轻叹口气,让魏茗芳好好休息,警方自然会破解她的手法,拿出给她定罪的证据。
兜兜转转回到办公室,时间正好走到凌晨12点半;那边欧仲霖的屁股还没坐热,这头童淑馨就急匆匆地推开了他办公间的门。欧仲霖知道是自己等待多时的消息来了,强打起精神,满脸堆笑地问候了童主任,还关心她不是家里姑娘病了么、咋这么晚了还没回去陪女儿;童淑馨打着哈欠,顺嘴提到各区队这两天集体提交了好几个要复检的案子、还催得很紧呢,法医室从早到晚就没停过,年底前肯定都要加班了;家里的丫头倒是年轻恢复得快、身体经得起折腾,什么病毒流感的在家里窝两天早好了;孩子她爸也在外地出差,丫头一早送到舅舅家去,正好最近也不接回来了,和几个表兄弟一起凑合凑合过新年了。闲话聊罢,童淑馨反手将手中的报告一把拍在正往办公室里挤的向义昭身上,说道【欧队,你要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你们自己好好看看吧,我楼上还有的忙呢;嘿,小欧,别的不说啊,凭空猜谜还真有你的啊,从来就没错过是吧?这前后都没影儿的事儿,你也能想到一块儿去。】童淑馨留下一脸懵逼又焦躁的向义昭,潇洒地一挥手,转身离去。
欧仲霖这回连报告都没打开,起身便也急着往外走,一边转头吩咐道【哈,今天真是一会儿都不能消停啊;得勒,走吧!小昭,把这份报告给大姚拿去,让人把游晔那小崽子给我弄醒了,立马提到审讯室去,让大姚再去会会他!】这时向义昭脸上那副焦躁不安的神态才突显出来,欧仲霖当下意识到不对、只听得向义昭低声道【欧队,没来得及和你说呢,姚哥他五分钟前先赶回去了!他家里来了电话,他老爹身体本就不太好,今晚起夜不小心把自个儿给摔了,那头啊,直接磕到洗脸池边缘、又倒地磕地上了,血流了一卫生间呢、人立马就昏迷了!幸好老人家随身戴的那健康检测手环立马拉警报了,家里人发现得早,紧急叫车送医院去了!眼下情况似乎不太乐观。姚嫂虽然是医生但不是同一家医院,今天碰巧也值大夜班走不开;没办法,姚哥就只能先赶去医院签字了!反正今晚对老人家很关键,之后抢救完了会是什么情况也、眼下也不好说了。。。】家里老人或孩子生病出事儿,一直是队里一大班中年人压在心头的一块重担,保不齐哪天正在执行任务,家里出点什么急事儿,那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甚至最后一面也瞧不着呀;欧仲霖平时对这一块就颇为上心,队里有谁家人伤了病了要请假要搭把手都是二话不说直接批准、有时自己还跑前跑后一起忙活;他一听姚剑辛的父亲夜里突然出了这码子事儿,心下也是一沉,立马去了电话让大姚好好陪床照顾老人,队里的事儿眼下不用他操心了,好赖都有大家伙儿在呢。
交待完那边,欧仲霖转头又点了毛威的名,让他也赶紧跟上,师傅不在徒弟顶班,就毛威和向义昭一同去突审游晔。追上走廊里欧仲霖的脚步,向义昭才记起手里的那份报告,一把翻到结论瞧了两眼,也啧啧称奇,忍不住问道【欸,欧队,这你又是怎么发现的?下午藏得那么结实,现在可以说说其中的关窍了吧?】欧仲霖倒是故作一脸惊奇地回看向义昭,在毛威这个后辈面前也不给自己的副队留些脸面,反而打趣他道【怎么,都到现在了,难道你还没发现么?小昭,你这观察能力和联想能力都还有待提高呀;早上在游晔家里,痕检他们拖出来的几个破纸盒子,你也都瞧见了吧?猫腻可不就藏在那里头么。】向义昭脑中一想到那几个里面全部乱七八糟、黑的黄的都不知是啥的破烂纸盒子,鼻腔立即痒痒起来,当时那股似有似无的腥臭味不知怎么地还萦绕在周围久久不肯散去,先前得知了平价食堂逆天操作的那波恶心劲儿又不受机体控制地翻上来了。向义昭为难地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是求知若渴的恳切,欧仲霖一边朝前走,一边给赶上来的向义昭和毛威二人稍作解释,不过他也只是把之前观察到的细节没头没尾地逐一列出,道【游晔家搜出的那几个盒子里,其中有个装的全是来自“浮桥别苑”的葡萄酒橡木塞和高脚杯垫;首先我们明确知道游晔他从未在浮桥别苑工作过,要收集那些带定制标签的物品就不太可能,再者那些杯垫都已经泛黄褪色了,所以肯定是游沁蕊生前留下的东西;连同那些衣服化妆品之类,游沁蕊死后它们竟然没有被全部处理掉,肯定就是被游晔拿来作为这些年发泄怒气的对象了。而浮桥别苑这个所谓高档别墅小区嘛,从二十多年前建成起,就是吴家集团内部自用和招待同一圈层人物的高档消费娱乐场地,其中的配套生活设施,比如温泉疗养所,精品度假酒店,私人护理医院等等,都是不对外开放的;游沁蕊在那儿的高端品酒屋里当了将近三年的服务员,突然未婚先孕独自离开,之后便跑去那个廉租房里头生下了游晔。】
虽然光听这两点,要让人和那份报告里的最终结论联想到一起还是有点牵强,但也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了;欧仲霖装作没瞧见身后二人嗅到八卦后的相互挤眉弄眼,接着道【还有,这两天旁人断续给出的一些描述其实也很微妙;虽然他人的随口转述不一定能准确反映当时的真实情况,但我们警方思考问题的角度不能流于言语表面,也千万不能将那些细枝末节分开来看,而是要找其中的前后关联。】向义昭和毛威都摇着头表示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欧仲霖稍微回想一下,便分析【具体来说,这第一点嘛、其实我之前简单提过一嘴,你们可能早不记得了;荣福斋的钱顺昌说对游晔的第一印象是他在应聘时的积极态度,那小伙儿当着顺便溜达过来的吴宗椋的面儿,虽然紧张得不得了,但还是特意大声报菜名了,对吧?你们都和游晔打过交道、了解过他得身世,我也还是那个问题,游晔他真是那种性格的人么?那他当时为何要那么表现?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份工作么?】经他这么一说向义昭和毛威自然都想起来了,而欧仲霖也没让他们多想,接着道【第二,就上个月底,吴慈梦一碟糖醋蒜酱泼了游晔一脸的那次,这件事本身倒是没啥、不过微妙的地方反而在于吴慈梦发脾气后吴隋英和吴宗椋两人的态度;小昭,你还记得钱顺昌说了啥?平时对服务员好脾气的吴隋英态度不咸不淡、别人有点小错就暴脾气的吴宗椋第一个出来打圆场,对吧?吴隋英对游晔的态度真的仅是因为吴慈梦那天不爽了么?而吴宗椋对游晔的宽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经过欧仲霖的抽丝剥茧,现在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过既然都讲了那就彻底讲明白,他抛出最后一个细节,道【至于第三点嘛,今天我们走访游晔住处,邻居陈婆提到游晔时前后态度的变化很微妙,这你也感觉到了,对吧?她先是说游沁蕊当年生下孩子后成天不务正业、酗酒耍酒疯、自己被渣男玩完甩还未婚先孕的糗事儿弄得楼里人尽皆知,更是在楼里把男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我们一问起陈婆是否知道对方到底是谁,她一下子又说不上来了;那你觉得她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就是不敢说呢?还有,陈婆口中的游晔,在案发当日下午回家后坐在门口嘴里念的什么“是我的”;那到底什么东西会让游晔认为一定“是他的”呢?会让他如此执着地想要“拿回来”,或更激进一点,要去“抢回来”呢?】最后,欧仲霖稍稍停下脚步,侧身反问道【现在结合这些线索一起琢磨,小昭,你还觉得我之前让你去做这项亲子鉴定检测,是头脑一热、完全无中生有的猜测么?】
左一句右一句复盘到这里,三人已经站在审讯室门口,相互使了个眼神,准备打下一场硬战;欧仲霖让向义昭附耳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向义昭退后半步、用疑惑的眼神问他“这招能管用吗?”,而欧仲霖一挑眉、神秘一笑,也用眼神回他“待会儿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审讯室里睡眼朦胧的游晔仍是一副“身经百战”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儿,他脑袋耷拉着、双肩的水平都要高过后脑勺了;此刻他就呆坐在审讯桌前,听到开门的声音,才迟缓地抬头、双目空洞且无神地扫过房间,直接略过了快步走进来的向义昭和毛威,最后把无法聚焦的视点落在电脑后准备就绪、一脸严肃的萌萌脸上;当狭小的视野被两道高大的阴影所阻挡,游晔又再次机械般地低下头去、就以那副颓丧僵直的姿势,定住了。
12月26日,凌晨一点正。向义昭面色铁黑,故意高高举起手中的文件夹,看那架势似乎下一秒就要重重地把文件直接砸在游晔的脑袋上,全力施展传统艺能“大记忆恢复术”,还嫌疑人一阵头脑清明,而室内另外二人好像都袖手旁观、准备看一场热闹。自打早上被逮进来后,反应一直呆滞缓慢又死气沉沉的游晔,在向义昭高举起手的那刻,他条件反射一般,合上双眼、迅速抬起双手紧紧抱住了脑袋,佝偻起后背、蜷起躯干,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全部缩到椅子中去。不过,游晔等来自然的不是他假想中的拳脚相向,只听得面前一声轻轻的“啪”和两把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就是毛威厉声让他抬起头来、还不到睡觉的时候,赶紧端正态度;待毛威不满的催促声再次从头上传来,游晔才大梦初醒般、如受惊的小兔子把半张脸从臂弯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接着审讯室中上演的又是警方例行公事般的摆事实、讲道理、反复设陷循环提问,以及桌子对面那位勉强从牙缝中挤出的“不知道”、“不是我”和“没听过”之类千篇一律的回答,还有期间漫长无声的等待间隔。毛威毕竟是年轻人,虽然跟着姚剑辛里里外外学习了八个来月了,但眼下唯一学不会的就是“沉稳”二字,他二十出头的血性摆着这儿、几具尸体躺在楼上法医室里,此刻毛威再也沉不住气了,狠狠地向前一推审讯桌,高声呵斥道【游晔!你真以为自己只要一直抵赖、死扛着不出声,就能逃脱法律制裁、逍遥法外了吗?!你不会以为没有你的口供,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吧?好啊、那我现在明确告诉你,只要警方手里证据确凿、证据链完整,你的犯罪事实成立,法院不需要口供一样也能给你定罪判刑,懂了吗?而你这种死皮赖脸还不知悔改的态度,只会让法官在量刑时从重处罚!】眼见着游晔又缩回了自己的乌龟壳里,毛威只得重新放缓了口气,又道【游晔,我们今天一大班人都在这儿陪着你耗时间,可不是因为闲得慌没事干,而是真的想帮你一把;你前天平安夜才满二十岁,我们也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吴家家宴上给人投毒,我们都希望你能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积极配合警方工作、坦白从宽;现在开始给自己争取今后改过自新的机会,还为时不晚!】
毛威自认为苦口婆心的劝说并没有引起对方的任何波动,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游晔仍旧目光呆滞地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夹,如同一尊石像,蚊子叫般回了一声“哦,知道了”,然后又是长时间的静默。见游晔还是不为所动,毛威秉持着一位人民警察在查案过程中不忘引人向善的基本职责,一桩桩一件件地将这两日查获的证据列出,特地指出今日痕检组从游晔住所搜出的一些他还未来得及销毁和处理的物证,比如,痕检人员从他家楼下某个可回收分类垃圾箱(每周四清理)中翻出的写着他名字的快递盒,里头沾染了微量相思子毒蛋白残留物;他房间的镂空垃圾桶底部,孔隙里还卡着一小个清空垃圾时被忽略的、用来装毒物的透明容器;技术部从他那台电脑上轻轻松松地就复原的与相思子有关的搜索浏览历史和毒药购买记录,等等等等。听着毛威掷地有声的举证,游晔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精气神比之前又弱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可他仍旧咬紧牙关,如行尸走肉般重复着那几个“不知道”和“不是我”的台词,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卡壳复读机。一旁的向义昭彻底看不下去了,几次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此时稍微安抚了一下即将要跳脚炸毛的毛威,笑得和气、将那份在手掌下放置了许久的文件一页页翻开,突然停顿、故意用手掌盖着其中一张底部的几行结论,然后盯着游晔,轻声道【游晔,你这小伙子呀,啧啧,不听劝,那就算了。这案子的事儿呢,我们先不聊了;问来问去吧,我们警方翻来覆去真就那么几个问题,你耳朵早都听出茧子来了;而你呢,面上看着呆呆傻傻的,其实一点儿也不老实,来来回回也就只会说那么几个字儿,喜欢装傻充愣糊弄人是吧;嘿,看看,这大晚上的,把我们这里好好的小同志都给气着了,等下可能要失眠了。。。】
虽然向义昭闲聊的语气非常随和且平静,甚至带着点俏皮和调侃,但听着他不温不火的几句话,游晔的后背却不自觉地爬上一层刺骨的冰冷,感觉马上就要从对方口中蹦出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一口把自己吞噬殆尽。向义昭慢慢地将手掌挪开,露出那几行被他捂热的文字,并将文件反转推向游晔,猛地面露喜色、提高点声调道【前个儿你生日,满二十了吧;这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是啥来着,哦,弱冠,才算成年呢。你这刚过生日就在警局呆了一天,嘿嘿、我们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没啥生日礼物可以给你,那就给你分享一条喜讯吧,不过你听了可不要太高兴啊。游晔,我们警方经过多方努力,终于帮你找到你的亲生父亲了!】话音刚落,游晔就好像被一个惊天巨雷击中似的,一下子绷直了身子、瞪大了三秒前才还似睡非睡的眼睛,半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有意义的音节。这个单靠消极抵抗就和警方周旋了十多个小时的青年,被旁人戳破了心底最不堪最疼痛的秘密,瘦削的面部只能不受大脑控制地摆出一副惊惧又慌乱的表情,双手在桌底下抠得吱嘎吱嘎响,廉价粗砺的鞋底也与地面不停摩擦出刺耳的响声。眼下向义昭和没事儿人似的,一点儿不在意游晔难得一见的变化,还在啰里啰唆地解释警方怎么就大发慈悲地做了件举手之劳的善事,乐呵呵地说道【今天可把我们给忙坏了,早上去你家那儿走访,顺便和老街坊聊了聊,你隔壁那陈婆啊,欸,真热情。特别是一提到你那早逝的母亲、呃、游沁蕊这个人的一些所作所为,陈婆别看她年纪大了,说起话来那可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给我们讲了许多陈年往事,诶哟,我们平时听说书都没那么投入呢。。。】
当“母亲”一词不经意从向义昭口中跳出来后,游晔颤动的表情中每一个毛孔都渗透出无比厌恶的鄙夷以及摆脱不掉的恐惧,向义昭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继续道【他们具体说了啥都不是我们眼下的重点,当年游沁蕊对你做过什么,我们重新拿出来谈论也没有意义。倒是有些细节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比如,游沁蕊每次发酒疯就喜欢把你那渣男爹的祖宗十八代拖出来溜一圈问候一遍;又比如,出于什么原因你现在还没能处理掉的那些橡木塞和酒杯垫,都有着“浮桥别苑”的标志。当时你还小,每天能活着才是头等大事,很多词语和字眼在你耳朵里并没有具体意义;只不过后来你长大了、渐渐懂得也多了,有些过去的记忆片段慢慢浮现,你也开始琢磨那些“特殊”词汇对你以及对游沁蕊,到底意味着什么。】向义昭半眯着眼睛,演得好像那些“记忆”属于他的脑袋,学着游晔的语气,故作模棱两可地说道【有些什么字眼呢,哦,吴家、浮桥别苑的吴家;吴家那老二、吴宗椋;可吴家到底指的是哪个吴家呢?吴老二又是哪位呢?怎么听起来都那么耳熟呢?欸,我们小区外边那连锁超市和食堂啥的,不是也是那什么吴家搞得慈善么?这是同一个吴家么?】终于,游晔游离的大脑找回一点清明,顺着向义昭的手指聚焦了双眼的视点,看清了那一行他既期待也不想否认、但也不敢轻易承认的事实,即“游晔和吴宗椋的亲子鉴定结果,为父子关系”。游晔额角青筋暴起,胸腔起伏气息不顺,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脖颈流下,他再次埋下脑袋,双手牢牢地抓住了自己那一头粗糙的短发,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将自己的头皮给撕下来。
至此向义昭总算是恢复了冷淡的语气,看着面前已经徘徊在失控边缘的青年,心里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默念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然后慷概地替游晔将多年来的心路历程和内心活动全部说了出来,道【游晔,当你第一次隐隐猜测到自己很有可能是浩铭国际集团背后那个吴家的二当家,吴宗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时,心情应该时非常激动吧,差点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吧?也对,在那鸟不生蛋的犄角旮旯当了这么多年人厌狗嫌的野孩子,自己竟然白捡了个父亲,还是带着泼天富贵的亲爹,这些年来受的委屈和苦难一下子似乎都化解了,管它什么这个伤那个伤的,全都无药自愈了。可接着你转念一想,不对呀,在游沁蕊怀着身孕时把她从浮桥别苑赶出来、生产后又故意让她失去唯一收入来源的工作、更是毫不怜惜地抛弃你们母子俩的,难道不就是那个狠心冷血始乱终弃的负心渣男吴宗椋么?!】游晔的心思应该是被反复说中了,他恶狠狠地盯着前方,但目光是空洞虚无的,似乎想透过向义昭的面庞和那张叭叭不停的嘴,在隔空怨恨着什么人事物;向义昭一看,欸,果然,欧仲霖事前传授,这场审讯他要“成为游晔嘴替”的心理小招数竟然屡试不爽,还处处有回应,看来让对方开口招供是有戏了,便再接再厉地把“真心话大冒险”进行下去,道【随后你的脑子就好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从那种巨大的惊喜中醒过来了;而你心里从那时起就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一颗名为“报复”的种子,你也难得开始思考何为“因果”。你不停地在想,造成你不得不经历这一切苦难的、甚至濒临死亡的,仅仅是游沁蕊那个不配当母亲的女人吗?不止、还远远不止如此,让你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的罪魁祸首,怎么能少得了那个也根本不配当父亲的吴宗椋呢!当年他为什么要抛弃怀孕的游沁蕊呢,或者说,他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你、呢?为什么这世界那么大就偏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呢?!打那以后,这个问题成了你心头挥之不去的谜团和结症,你越想越不甘心、越陷越深、越要弄个明白;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确定自己的确是那个吴宗椋下的种。我想你初中毕业后就迫不及待地放弃学业自力更生,除了实在不会念书之外,应该是在想法设法去接近吴家人吧?稍微上点档次的工作肯定轮不到你,但你想呀,只要是个人都得吃喝拉撒,那吃饭,不就是你能最容易接触到吴家人的机会么;之后你肯定去了吴家名下多家高档饭店应聘,想着如果哪天吴家人来用餐,说不定运气好就能让你在上菜时见到吴宗椋。只要是能见上一面、当面问一句,把事情弄明白,那该有多好。但可惜面试了许多家都不用你,只不过最后你去应聘荣福斋时,机缘巧合,那天最后一轮面试正好碰上吴宗椋顺道视察工作,你凭着一口好嗓门被顺利录用了。其实当时你不用和对方说一句话,在看到吴宗椋出现的那一刻,你心里就已经确定了自己是吴宗椋的私生子;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吧,即便这条血脉的源头,可能从未期盼过你的降临。】
如果说向义昭之前的反复刺激和挑衅,对游晔的戳心窝子程度仅达到了隔靴搔痒的入门级水平,而他最后一句话则是成功让游晔的心理防线漏底了;虽然心里早就了然自己是个意外又多余的累赘,但这个事实从别人嘴里直接抛出来砸在他脸上,游晔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屈辱和羞愤,还是忍不住打出一招对旁人没有任何杀伤性的回击;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非消极非被动地对警方的多方围剿做出回应,梗着脖子,唾沫横飞、歇斯底里地吼道【住、住嘴、不要再说了!你闭嘴啊!你TMD给我闭嘴啊!!!你懂个屁!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我被抛弃?!他只是、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我在哪里。。。】游晔的爆发好像永远只能持续三秒就续航无能了,嘶吼之后就是整个人气势断崖式的坍塌,末了又缩回自己的壳里自言自语地嗫喏着,嘴里不断重复着几个让人摸不着头脑且莫名其妙的词句;他单薄身体在审讯椅中不断地前后左右晃动,大家都怕他要是再多摇上那么几下,就会突然抽抽起来,撅过去。
一路穷追不舍围追堵截、已经一步一步地把游晔逼迫到心理墙角的向义昭,不仅对游晔当下那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不为所动、甚至还有点小得意呢;他小幅度地拍了拍耳麦,监控室那边没有给出让他稍微悠着点的指示,那说明他可以接着往下演了、而且还要继续加大力度。向义昭充分发扬人民警察为人民的优秀职业素养,慷概地帮游晔把“似水流年青春疼痛回忆录”免费写下去,恢复他正常的语速语气,道【之后你便顺理成章地在荣福斋留下来,这服务员一做就是三年多,期间虽然还是独来独往,但工作表现也算无功无过。你如愿以偿地见到吴宗椋和其他吴家人偶尔来用餐,而今年由于吴隋英把每月底的家宴地点定在了荣福斋,你能给吴宗椋端茶倒水的机会自然就多了起来。可惜三年多了,吴宗椋始终都没有认出你,不、应该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你一下,更没能认出你这副和游沁蕊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当然了,一个从未期盼过的孩子,他怎么会认得出呢?本来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也挺好的;直到,上月下旬发生了”那件事“,也正是那件微不足道的突发小事,从核心上完全摧毁了你在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吴慈梦,你血缘上的堂姐,那个鼻孔朝天、只会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女人,像对待一包丢错了位置的碍事垃圾一样蔑视你。可她又凭什么呀?!她吴慈梦不也就是个靠着吴隋英那个好爹才能在粤港横行霸道的中年巨婴么?!明明你们都姓吴,你们一出生就能享受的荣华富贵和前呼后拥本该是一样样的,凭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有了,但为了一小碟调料就能随便践踏你的自尊?!而凭什么承受一切折磨和侮辱的就一定要是你呢?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哼哼,你以为开始自力更生了就万事大吉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变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游晔还是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啐一口的小、野、种!】此时游晔虽然仍保持着之前那副垂头弓背颓废呆坐的卑微姿势,但大家都听到有非常细微的啜泣声断续地从他脑袋下面一股一股地飘出来,那细碎的声音听着好似一个病弱的婴孩在将要气绝前奋力求生的哀鸣;伴着向义昭那副洪亮的嗓门,两人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在审讯室里演奏了一场错落有致的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