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以朝早起出门，难得看到已经在楼下喝茶的夭颜。
她的对面，是昨晚捡到的盲女。
从她的动作来看，即便看不见，也十分熟练，对于没有武功的人来说，这样的自理能力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殿下，您来了。”
夭颜一声敬称，祝以朝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了好几层。
下楼后，他便坐在了她们一旁。
“等轩辕醒了我们就进城。”他有意识地说了这句话。
果然盲女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她十分激动。
二话不说再次跪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在您进城之前，奴有冤要申！”
他瞥了眼夭颜笑盈盈的眉眼，知晓了原来是在这等他。
“越级报冤，按律应先打三十大板，若是有气，才能报。”
盲女显然不清楚这一条，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而后踉跄着爬到祝以朝脚边，一言不合便哽咽了起来，企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责罚。
“殿下要奴死，奴无怨无悔……就怕离城的冤，等不到奴行刑……若殿下能先听冤情，别说三十板子，四十、五十奴也敢挨！”
夭颜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盲女竟敢给皇子画饼。
看来人家虽然眼盲，但心一点都不盲。
“也行。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祝以朝用手中的筷子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看了看这张双目失焦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附近？”
他们此行是秘密的临时决定，夭颜断然不会主动告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但刚刚夭颜没有避讳地叫了他殿下，显然是对方点了出来。夭颜估计也是因此而承认，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奴……”她咬咬唇，直起身时顺势握住了祝以朝的双手，几度欲泣。
“奴偶然间听到殿下近日会来离城，所以才逃了出来。殿下，离城病了……官不是官，民不是民……我们只是城中一角……”
祝以朝皱眉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从昨日起就发现这个女人总会有意识地忽视他们之间的边界感。
“你们发生了什么？”
“奴叫阿眠，是城中碎玉楼的……盲妓。原本，我们只是混口饭吃。可碎玉楼的老鸨六姑发现恩客们就好这口新鲜，为了满足那些人，原本走投无路才做这行的人，变成了……他们故意找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去把她们弄瞎……”
“殿下，奴身份卑微，却也知晓是非，逼良为娼的六姑祸害了多少姑娘？她毒瞎她们的双目，不服管教的就关起来不给饭，成日那些姑娘除了害怕就是被凌辱，因为突然眼盲，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逃跑……殿下，奴求您可怜可怜她们……”
祝以朝皱起了眉。
逼良为娼已是触及律法，更何况故意伤害，毁人双目，只为谋取更大的私利。
“离城的卢太守可知此事？”
阿眠一听，愤怒立即涌上了脸：“他不仅知道！还与六姑勾结，让这些冤情无处可申！”
祝以朝了然，卢太守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清楚楚。
他们打过交道，但因他是太子一个得力的臂膀，因此当时并未将他扳倒。
他对太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的身上，有许多太子的秘密。
夭颜见他问完，便在一旁幽幽道：“我瞧姑娘行动迅速流畅，并非仅能靠皮肉为生之人。听你描述，六姑行此不义之事不是一时，你既愿意冒死伸冤，为何还会一直留在碎玉楼，成为罪行的旁观者？”
“奴……一开始并不知情。”
“哦？并不知情。”夭颜笑了，“阿眠姑娘，你在碎玉楼待的时间不短吧？”
不仅能“偶然”听到如此核心，还有胆子跑出来为别人伸冤。
“是……啊。”
这不是小罪，哪怕泄露一个字都是杀身之祸。
她不是周维安，性格和实力均不支持她冒险。
所以她凭的，是有恃无恐。
碎玉楼待她不薄。
“所以是六姑让你来传话，引我们过去？”
阿眠脸色一僵，随即干笑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谁会派人来揭自己老底……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自然不会有人奔着杀头来。”
夭颜弯腰，与她那双失神的双眸对望，眼中的情绪甚至比她还要少。
“姑娘苦心我们已知，接下来你只需祈祷自己与我们……殊途同归。”
无论是谁想借他们的手做什么，夭颜都不在乎。
只要不挡她的路，她就愿意做朋友，而不是敌人。
就像祝以朝。
哪怕立场再敏感，在她这里也是朋友。
*
轩辕景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夭颜和祝以朝从外面练功回来，夭颜扶着身上摔疼的地方龇着牙，一脸苦相。
轻功之法时有从高处跌落，跌打扭伤都在所难免。
“下次能不能挑一个没水的地方，脚很滑啊……”夭颜在桌旁坐下，揉捏着自己的肩膀。
祝以朝站在一旁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口：“你能保证跑的时候不下雨吗？”
“那失误的时候能不抓脚踝吗？我脑子有些充血。”
“脑袋充血和脑浆四溅自己选一个。”
“其实缓一缓也没那么充血。”
轩辕景不理解夭颜为什么要跟着祝以朝学轻功。
反正他们是盟友，她就算不学，祝以朝也会派最得力的暗卫去保她平安，完全是多此一举。
祝以朝放下杯子时刚好看到从楼上下来的轩辕景。
“醒了就收拾下，我们尽量天亮进城。”
轩辕景边应边给自己要了碗白粥和馒头，看了看两人。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姑娘呢？”
“走了。”
“走了？”
怎么一觉醒来，一个浑身充满疑点的人就这么走了？
“都弄明白了？”
祝以朝：“嗯，引我们去离城查碎玉楼逼良为娼，迫人致残沦为盲妓的事。”
“什么？！”轩辕景蹭地站了起来。
“那她……不对，她是天生的……所以她是替人主持公道！真看不出这么胆小的姑娘，竟如此侠肝义胆。”
“可她也太莽撞了，要不是遇见刚好去离城的我们，不就白搞这么大动静了，到时候被抓回去肯定有性命之忧……你们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呢，多危险啊？”
夭颜笑而不语。
祝以朝默默叹了口气。
“你是信她出城是为了去黎都告御状，还是信她出城是为了撞见我们？”
“我当然……”轩辕景一下就噎住了。
她一个盲女，在没人追杀的情况下一路去黎都告御状有多难暂且不提。
他们从西原城过来，她从离城出来要碰见他们，完全是黎都的反方向。
难道是因为眼盲走反了？
……他还是信她是故意的吧。
“虽然……不过我们还是别把人想那么坏嘛……没准人家就是听说我们会从西原来，特意来求救的。黎都那么远，何必舍近求远。”
“我们可没说她是坏人，人不是非好即坏，事也不是非黑即白。”夭颜道，“事可能确实存在，但其中真假，还有用意，应该都不是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轩辕景似懂非懂，但她认可夭颜前面的那些话。
人和事确实不是只有两面。
*
离城，入城口。
刚到门口，三人就同时发现了不对。
一路过来的几座城都和西原相差无几，虽越远离边境，民生越好。
但如同离城这般，往来贸易络绎不绝，人群熙然，人人穿金戴银，堪比黎都的场景，实在与周围城镇格格不入。
“这离城发展得这般好？”轩辕景挤在入城的人堆里，感叹于这里的繁荣。
“能在所有难城之中发展出如此繁荣之景，难怪太子看重他，父皇也不愿动他。”
“确实是个人才。”轩辕景附和道。
三人用假身份进城后，在隔着碎玉楼一条街的地方，定下了客栈。
祝以朝明面上还是要去见一面卢太守，商讨赈灾粮一事，而这件事卢太守也早该听到了风声。
毕竟皇子以命担保，这事从未有过，怕是传到黎都都不奇怪。
所以卢太守定然已经藏好了一切，让人抓不出破绽。
因此祝以朝并不打算白费力气去查他。
要说成为天机质子这些年，他明白了什么，那便是苦心经营多年，都抵不过帝王一念。
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上面那位不想治他的罪，他就无罪。
反之亦然。
此行回国，他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一所牢笼。
一路上，他都在找寻破局之法，奈何未果。
好在夭颜给了他提示。
既然躲不过，那便不退了。
他们殚精竭虑半生，退让的次数数不胜数。换来的东西，得到的结果皆令人发笑。
既然已然不能比现状更差，那握在手里的主动权，这次便不让了。
他知道这样会看起来很疯。
但他们每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发疯吗？
“今晚我们去一趟碎玉楼？”
轩辕景觉得这事要是查，肯定得实地考察。
怎么说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不能一个人去，得拉上他们一起，日后维安问起时能为他作证。
夭颜听后冲他们摆了摆手：“玩得开心。”
“什么玩……你不去吗？”轩辕景问。
夭颜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 “我看起来像她们口中的恩客吗？”
“不排除你有这种嗜好。”正在收拾东西的祝以朝接了一嘴。
轩辕景刚想打圆场。
夭颜便恍然地点了点头： “那晚上我和你们一起。”
……果然是天机人。
那个词他们是怎么说来着……开放！
没错。
开放的天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