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居处,江文星在暖和的房中抖衣乱颤。婴齐让一位姑娘进去服侍他沐浴,他终于缓过劲儿来,披着大衣坐在火盆前晾头发,眼不离婴齐。
婴齐将他换下的衣服递给人,交待她明日清洗,又给了一吊钱命她退下。
婴齐看他一直随着自己移动的眼和身影,拿过帕子为他擦发:"你在等我,为什么?"
"我怀疑你要报复陈家。"江文星口舌似是打架,不甚清楚又补充:"天这么冷,你何必呢?"
婴齐手停了一瞬:"现在你发现了,你的怀疑都会成真,你想我说什么呢?"
江文星道:"我很高兴,自己猜中了你的行动,并且等到了你。"
婴齐放下帕子,与他面对面坐着,拿着药给他擦揉手指:"阿粲说我们俩心知肚明的玩儿点到为止,目下没有别人,咱们就别弄鬼了。等我杀完人,就送你回去。你若等不及,就自个儿回去。"
江文星眼中迸发出无限爱意:"婴齐,我心悦于你。你送我回来不告而别,家里人都骗我是一场梦。我半醒半梦过了几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喜欢你。直到码头边看见你才知一切是真实,只是我笨拙,掉水里去了。我知缘分稀薄寡淡,踏错一步便是了缘,往后只能梦中相见。我不愿与你分开,旁人说我不知分寸也好,枉读圣贤书也罢,更有甚者觉得我厚颜无耻,我都无所谓。只要你不说讨厌我,不拒我千里之外,我便是爬也要爬到你身边。"
婴齐依旧淡淡的,原以为说实话会吓到他,没成想他还先表白了。
江文星反握住婴齐的手,郑重道:"婴齐,你是我的脉搏,我的呼吸。重新见到你时,我的呼吸失而复得了。京中女子多爱看些话本,我不知你喜好,大多数都看过。话本里的女子总是喜欢和男子来回拉扯,反复品尝其中蜜意。贵儿说,那叫魂牵梦绕期。"
婴齐听到此不觉笑出声,刚要打断,江文星又续:"我也时常在魂牵梦绕期偷笑,心中想到你我往日相处的种种,便觉面红耳热。你喜欢状元,我便努力考取功名。但我不会说这是为你而做,这太荒谬,我是在努力让自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是我主观想要,并不是你迫使我去做,你不要有压力。"
话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声,但婴齐却听清了:"你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拥着,我怪我自己没理由一直跟着你。如果你愿意,是否可以抽空也多看看我?可我又想,往后成亲了,我们多得是时间在一起……"
婴齐听到此处,依旧不解:"你为何会喜欢我?说白了,你我相处并不久。"
江文星垂着头:"哥哥和我说这是梦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怪不得梦里的你那么让我着迷,该是我怀春所致。后来知道世上真有你这个人,我便知道,我们合该做夫妻。老天爷已经暗暗给我指了路,否则我偏偏遇上你,偏偏念着你。你也对我多有宽容,多有照顾。若你心里没我,为何救我?若你心里没我,为何今夜要管我!你是天性善良人,看不得人受苦,可我该怎样劝服自己不多想!你是善良,但你并没有多少耐心,你将为数不多的耐心分我一二,我知道,你待我与别人终究不同。"
婴齐只看着他,不否认。
他的鞋在雪地中冻得硬邦邦,此时光着脚踩着婴齐为他铺上的毛毯。
婴齐看着他同样红肿的脚,温声道:"将脚抬起来,擦药。"
江文星听言将脚缩回,死活不愿意。婴齐蹲身,不容反驳拉出他的脚。药膏凉意涌上时,江文星看着婴齐的脑袋垂泪呜呜哭诉:"如果你说你心里没我,那我就去一头撞死!你就当做可怜我,也该同我成亲吧。"
婴齐就是不出声,他哭得更加伤心,疲惫下竟靠着婴齐的背睡过去。
第二日朦胧醒来,江文星睁眼便看见枕旁婴齐黑鬒鬒的发。他心中狂喜,自知昨夜没有白哭一场。
察觉他醒来,婴齐翻身望着他交待:"你的脚还坏着,暂且不必穿鞋,更不必出门。行囊马车我让人去找,鞋子待脚好了另给你买。"
江文星忙不迭点头,婴齐看他无话说,支肘便要起来。简单梳洗好命昨日那姑娘进来,为江文星梳洗换衣。
火盆烧得更旺,婴齐披散着发穿一身素白衣衫,单手支着下巴看火星。她这装扮在江文星看来便是雪月绝色,在旁人看来,那就是除夕夜碰到的晦气。
因他没有鞋,地上除去毯子,还铺有几件大衣。江文星踩上去,挨着婴齐坐下。
婴齐回过神,将火盆里烤的差不多的地薯取出,剥好一小块用盘装好递出。江文星用了后,姑娘又拎着食盒过来,里面装着许多精巧小菜。
婴齐沉默的吃着地薯,江文星看她手里不同颜色的地薯,有些诧异:"婴齐,你没带够银子么?"
"没有,在想姑姑,她以前总带我去烤地薯吃。"知道他是偷跑出来,身上没那么宽裕,婴齐又向他解释:"银两不缺,甚是富裕。若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便好,不会短你。"
丫头已出门,屋内只剩两人。婴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晚间,待各家都开始放烟花鞭炮时,我要出一趟门。你在家中等我,哪里都不要去,事毕给你买鞋和衣裳回来。"
江文星放下碗筷,认真道:"我同你一起去,你只消把我放在暗处,没有人会发现我。"
她不点头,江文星急得在房里乱转:"几日前我来,便是想成为你的同谋。我不是信不过你的功夫能全身而退,而是我总在别人口里听说你的事。大街求助,从周家逃跑,如今又加上你姑姑。我只想听你说,以前错过便过了,现在你去哪儿我也要去!就算给你提刀我也乐意!"
婴齐看着地上被他踩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心里终于踏实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准备,今晚带你一起。"
回来时,姑娘为江文星换上白衣,将头发披散开。婴齐递给她二百两:"多谢姐姐照顾,两日后我便走了,这屋里的衣衫鞋袜你若是喜欢便拿去。不喜欢拿去典当,其余日用品也是,应当能换几个钱。"
说罢将一个大盒子递过去:"这里是几套冬衣,给姐姐和母亲。不是报酬,是谢礼,并几件首饰,是你的嫁妆。再次感谢那年你冒死对我说出实话,今日过后,我不会再来登州。姐姐之情蹊永记于心,倘若日后有需要,尽可来禹杭寻我。"
采苓接过东西,红着眼给婴齐磕头:"赵娘子待我很好,入府后从未苛责于我。她去了我不敢跟着去,只好为她言语辩白几句。女公子此行一去,务必当心,惟愿女公子得偿所愿。"
江文星披上白色毛绒斗篷,挨着婴齐走在小路上,避免碰到人。两人脸上戴着青红二鬼面具,直奔陈宅。
江文星远远看去毛茸茸一大团,婴齐仅单薄的几件白衣,风中凌乱飞舞的纱衣与身后箭束迸射的银光,加上凌乱的发,阴森可怖。
陈宅一派喜气洋洋,陈母正在房中换衣。陈父在祠堂中,心情很是低落,他一直不肯忘,今日是儿子和儿媳妇的祭日。
陈母正挑着衣裳,忽感有风近来,骂道:"晶露你这死丫头,大好的日子也不尽心,还不快把窗子关上!"
无人回应,她火气冲冲走出房间,地上躺着几个仆从,她被唬了一跳。
正殿大门敞开着,仿佛室内更加危险,她冲出房间,呼声叫着家丁。
两声之后,她彻底吓愣在原地。
廊上有个白衣女鬼正飘过来,手里橫拿着一盏如人高的灯。金黄色的长杆,亭子似的灯身,上面插满紫粉黄三色绢花,下面是数条红色长丝带。
白衣飘过,衣衫与丝带狰狞着乱扭。腰间一条粗壮铁链长得在地面剐蹭,由她拖着行进,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陈母看清她的红面,颤抖着往后退,一句不能言。女鬼距她十步停下,唱道:"世间一遭空有我身血自流,欺辜妨命故去成灰今成恨。千秋飞雪迎魂渡河,明日春花何时何地。旧事化泥无处觅,唯有余亲了恩仇。"
百慌中陈母听完镇定下来,喝道:"赵蹊!我知道是你作鬼,除了你,没有人再会追着我家不放!如今你又想做什么!"
婴齐行至她跟前,毫不掩饰恶意:"我是鬼,当然是来索你的命,特贺你去地府。"
陈母退后两步:"你是个什么东西,天道正义轮得到你来判定?赵氏死便死了,难道朝廷没给她追封诰命!我说你们赵家该知足了,你当时闹得还不够,现在还要多沾血么?"
婴齐举起铁链,不顾陈母挣扎,在她脖上绕了一圈,下手前说最后几句:"今日你死于冤魂索命,干我何事?在你吐血而亡时,我便会收手,绝不会让血溅到我身上。"
陈母瞪着眼睛,在家家户户开始鸣放鞭炮驱逐邪祟时,仅剩一口气。
婴齐摘下面具笑道:"新元安康。"
说毕,陈母就断了气。
陈父在祠堂左等右等,不见来命人催了几趟,都没消息。他转步朝陈母院里来,刚跨进院中,便看见两个白衣鬼影紧挨着朝自己走来。
女鬼手里拿着一张弓,男鬼抱着一面镜子。陈父没有似陈母那样的夸张反应,平静的向前,而后跪下。
婴齐冷笑一声:"你惯会讨巧卖怜,出事总躲在妻子后面。家中一应大事都由她做主,发生矛盾也从不调解。像你这种装模作样的,也该死。你以为什么都没做不应该有如此下场对不对,你的态度就是你该死的理由。"
陈父抬起头,一支箭穿过他喉咙,他开始挣扎。
婴齐摘下面具:"我会让每个死于我手的人记得我,以便下一世你们寻仇。你做官无甚建树,为人父偏心至极,事事参与,又总是全身而退,推波助澜最擅长。表面是无能之辈,内里却是执棋之人,妙极。"
陈父略略挣扎一番,也死了。
城中放鞭炮与烟花的人变多,声音之大,盖住了陈宅的动乱。陈得益刚给兄嫂祭奠完回家,看到厨房里还在忙,抬脚回房换衣后,匆匆去内院请陈母。
路上与婴齐二人擦肩而过,只不过婴齐在屋顶,他没发现。
两人回到住所,略收拾一番,第二日午时两人皆做男子装扮回到江文星先前住所。
仔细叮嘱马夫后,江文星跟着婴齐赶往禹杭。马夫拿着丰厚报酬,到京后向江引明报:"江二公子现下已在禹杭,让我给长公子带信。"
江家找了他月余,过了新年才收到消息,看完信才撤回人。